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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只相信阳光

来源:百度 阅读次数:13     发布时间:2017-07-02 15:21:42

     

宁海县王干山日出

力洋镇村子墙面上的“三十六条”宣传漫画

村民参与村务评说会

我去浙江省宁波市宁海县做有关当地“村级权力清单三十六条”运行工作的实地踏访。临行前,朋友听我说有了那份“三十六条”的权力清单,那里所有村干部的一切涉及权力的运作,都受到村民瞪大眼睛的监督,不能自说自话,不能暗箱操作,一个个都给了我笑倒的表情包,说我是在讲笑话。

事实上,我也将信将疑。

车子一进入浙江宁海境内,便下起了大雨。而1613年5月12日,《徐霞客游记》开篇,地理学家、旅行家和文学家徐霞客记述当天自己由宁海县城西门出城,“云散日朗”。

走进一个村子后,我询问路边遇到的一位村民:“你知道‘三十六条’吗?”他看着我,憨厚地笑了,说:“这里的人谁都知道啊,不知道不行的!”

我又问他,对你来说,这“三十六条”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阳光。”

不 信

我去宁波市宁海县做有关当地“村级权力清单三十六条”运行工作的实地踏访,临行前,我告诉不少朋友那个“三十六条”是一份权力清单,有了这份清单,所有的村干部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了,甚至可以说,他们已经没有权了,一切涉及权力的运作都受到村民瞪大眼睛的监督,不能自说自话,不能暗箱操作。他们听我说后,一个个都给了我笑倒的表情包。我明白,我说的大概没有人相信。

事实上,我也将信将疑。

在去宁海之前,我做了一些案头准备,尤其是将“村级权力清单三十六条”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这份“权力清单”是由具体牵头主抓这项工作的宁海县纪委快递给我的,只是一本巴掌大的可以装进口袋的薄薄小册子,连封皮在内也只有三十六页,却涵盖了重大事项决策、项目招投标管理、资产资源处置等村级公共管理事项方面的十九项权力,以及村民宅基地审批、计划生育审核、困难补助申请、土地征用款分配等村级便民服务事项方面的十七项权力,并且每一项都有一目了然的权力运行流程图。

一句话,村干部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该做的怎么做,在上面一清二楚。

读完“三十六条”,我望向天空,天色阴霾,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如果真的可以做到“三十六条”所规定的一切,那么,权力的运行就拨开沉霾,完全裸露在阳光之下了。被套上“紧箍咒”后,长期以来我们已听麻木了的一些乡村“村霸”横行、公权私用的状况,岂不将就此终结?

私 念

雨过天晴。

我拐进岔路镇湖头村。这个村就在省道甬临线的边上,那里有一块巨石,上写“湖头村”三个鲜红大字。进得村子,扑入眼帘的是一条水声哗哗的河流。村民们告诉我说,这条河名叫枫湖,从前的时候,河边还有枫树林,东晋著名的道教学者、医药学家、炼丹家葛洪就曾在河边踱步,然后遁入远处的深山。枫湖旁有一栋明显是新盖的楼房,那是村里的“综合楼”,既用于办公,同时也是村民的活动室,我看到不少老人在里面打牌。至于那个大戏台,可以想象逢年过节时戏班子来唱大戏时的盛况。

就是在这座综合楼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湖头村村委会主任葛更槐。

葛更槐四十多岁,一看就是个身强力壮的人。说实话,这是出乎我想象的,因为如今农村的青壮年几乎都在外面创业,忙着挣钱,少有顾及乡村老家的。其实,葛更槐曾同样如此,他多年在外闯荡,也有自己的一份事业。可偏偏他在2013年12月回到村里,来竞选村主任了。

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参加竞选的根本动机是什么?”

这位走南闯北,身上多少沾有一些江湖之气的葛洪的后人相当坦诚,他说:“一是为族人长脸面,二是为朋友谋利益。”

我追问道:“那你是夹杂着私念的?”

葛更槐说:“我不否认。我的一些朋友希望我当村主任后,把一些基建项目给到他们。”

葛更槐选上了村主任,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综合楼这个项目给拿下来。其实,盖综合楼这件事已经说了许多年了,连村主任都换过五六任了,但就是没有盖起来。事实上,也没有村民不同意盖综合楼,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可一旦真开始启动,那牵涉到拆迁的十几户村民却一个个都不肯签字画押了。

削 权

一心想搞项目的葛更槐不明就里,像前任一样到一户户人家去磨嘴皮子,并且许诺拆迁补偿费用可以再提高。但还是没人接他的茬。葛更槐不明白了,你们不就是想多要些补偿款吗,既然自己都答应他们了,为什么村民们还是拒绝呢?

终于,有个村民把狠话撂给了他:“你们村干部想的不就是拿项目做人情捞好处吗?我们心里太清楚了,所以,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们干成!”

听了这话,葛更槐心里发毛,脸色也快挂不住了。可这是一个380万元的项目,他的那些朋友们正等着他“发包”呢,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弄成功。

可就在此时,“三十六条”推行了。那是2014年2月,距葛更槐当选村主任不到两个月。在这之前,县委书记褚银良则发出过预警:“今年全国县级以上财政安排各项农村扶持资金就达上百亿元,最大一个村今年有上千万元的扶持资金到账。村一级权力如果没有规范和监督,一定会产生滥用现象,最终滑向腐败。”

出乎葛更槐意料之外的是,湖头村是“三十六条”第一批试点单位。他彻夜无眠。

当综合楼的建造再次被提起时,天下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葛更槐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了——不仅是葛更槐这个村主任,每一个村民都拿着“三十六条”的小册子,一一对照着,谁都不能走歪。

按图索骥,整个流程必须经过这些环节:首先要过“五议决策法”这一关,也即由村党组织提议,接着两委联席会议商议,后交党员大会审议,待村民代表会议决议后,公示三天,再由两委会实施决议;所有的预决算、监理、公开招投标都得交由县镇公共资源管理机构委托第三方进行; 组建村专项工程管理小组对工程实施全程监管;财务公开,账目层层审核后通过乡镇“三资”管理服务中心进行转账支付;而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进行公示。

葛更槐觉得每走一步,他手上的那个村主任的权力就给削掉了一层,直至最后他清楚地看到,事实上他已没有什么权力了。

这样的感觉让他沮丧,在他先前的经验里,村干部们向来都是那么的有权有势。

明 白

这是一次让所有的人都终生难忘的学习和实践民主的过程。

葛更槐经受着凤凰涅槃般的浴火重生。

那天,在财务报销公示之前,他将自己用于公务招待的香烟和餐费全部抹去了,他不想再报销一分钱,因为他不愿被村民们的眼睛盯得如同芒刺在背。从那之后,湖头村就再也没有公款招待费这一开支项目了。

葛更槐拿着“三十六条”走进拆迁村民家,他说:“现在你们放心了吧,以前那种村干部私底下叫人来做工程的事,现在完全行不通了,招投标统统公开,每一分钱的去向你们统统掌握。”同时,葛更槐拿着“三十六条”对他的那些朋友们说:“你们看,这清单里规定得清清楚楚,不是我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我做不了主了,想帮你们也帮不上。”

办事一透明,村民们的疑虑消除了,朋友们也不再来为难了,葛更槐得到了村民的信任和支持。

多少年都没有盖成的综合楼,终于建起来了。葛更槐现在可以睡上安稳觉了,经过万般的纠结、挣扎,经过自己与自己的较量、战争,那些曾经有过的私念早已在另一种精神上的成长中变作粉齑。

在枫湖桥上,他望着流动的河水对我说:“‘三十六条’就是‘老法师’,让村干部办事有章可循,村民监督也有据可查,样样都公开透明了,我们想腐败也腐败不了。一句话,这就是还干部一个清白,给群众一个明白。”

葛更槐告诉我,他正发动他的那些朋友们捐款,在村里的葛洪纪念馆旁边种上一片枫树。他跟所有人说得很清楚,此举没有任何利益可沾,一切得益属于集体。

我想,或许他想以此留一个他人生的纪念吧。其实,在我看来,这更是农村基层政治生态走出“人情关”和“人治关”而得以彻底改变的历史纪念。

老党员

离开宁海之前,我特意又去了一次湖头村,我想去看看那片已经成林的枫树。风轻轻地掠过,日光透过树枝撒下来,枫湖荡漾。

那天,我坐在宁海县图书馆里看书。图书馆坐落于柔石公园内,望着不远处的柔石雕像,我不由得想起这位左翼作家写下的名篇《为奴隶的母亲》,那是一个典妻的悲剧故事。我的思绪拉了开去,说实话,千百年来,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向来是没有什么权力的,那么时至今日,将村官的“小微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除了铲除“小官巨腐”的滋生土壤,是否也意味着真正将权力还给村民呢?

我去越溪乡大陈村,是为了见识一个人。

据说这个人每个月第一个星期二的早上,都会穿上老式蓝呢子中山装——这是他最正式的衣服,只有在最正式的场合才会穿上,一丝不苟地扣好最上边的风纪扣,然后到村里的祠堂去开会。据说这个人曾经直截了当地对村干部说:“虽说你们是村干部,但权力不是你们的,决定应该听我们的。”

这个人叫陈先良,我就是在村里的祠堂里见到他的。大陈村的祠堂位于村子中央,既是陈氏家族的精神寄托之地,也是大陈村的政治中心,村委会就设在祠堂里。不过,2014年之前,陈先良很少踏足这里。

陈先良出生于1942年,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算是大陈村最有文化的人了,他当过兵,见多识广,后来在一所中学当了二十年教师。他告诉我说,他每月正装出席的是党支部的组织生活会。但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党员,而且早前他跟村里的干部几乎不加来往。

心 热

陈先良说,他在学校的讲台上说了多少年“人民群众当家作主”的话,但其实并不上心。他很少同村干部们说话,虽说都是邻里,鸡犬之声相闻,但他觉得心里边与有些干部的距离整整隔了一个县城。有人说他这是清高,其实,是他看不惯那些村干部的作派,也不想与他们为伍,他有自己的尊严。说来,也不是陈先良一个人这样,许多村民见到村干部都是躲着走的。

以前,村干部们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没有人可以监督他们,他们才是村里的“主人”,想怎么就怎么。举个简单的例子。每年春季里有两个月,村里总要选派一名山林防火巡查员,在山里划定的区域内来回巡逻检查隐患,当然是每天有补贴的。但说是选派,先前却从来不征求村民意见,都是村主任让谁去就谁去。结果,一个村主任就选派了自己的父亲。问题是,谁都知道他父亲有腿疾,连行走都有困难,不消说进山巡查。说穿了,就是白拿那份补贴。可村民完全没有说话的份,敢怒也不敢言。事实上,一旦习以为常,便连怒也没有了,便自觉自愿地弃置了“主人”身份和地位,权力在握的村干部决定一切便成了天经地义。虽然这个例子不是大陈村的,但陈先良认为与之相比,这里原先的村干部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现在有“三十六条”了,而且还建立了社情民意发现机制、群众诉求办理机制、权力监督约束机制和干部作风保障机制“四位一体”的基层治理体系,村干部不能自己说了算了,什么都要放在阳光底下。

不需要作什么号召,不需要喊什么口号,当每一件事都必须明明白白地进行公示时,那真的就与过去不一样了。

村里的公示栏前,很快就聚集起村民来了。心里早已冰凉的陈先良也出了门,走到了公示栏前,他眯起眼睛细细地看了很久。后来,当陈先良往回走时,他感觉到心里热乎起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陈先良一改往日的冷漠,他穿起自己最为正式的衣服,以有尊严的方式走进了祠堂。

监 督

大陈村100亩海塘的招标又开始了。按照“三十六条”,每一个步骤都必须进行公示。

对于海塘招标这事儿,以前村民普遍心里腹诽得很。这100亩海塘,以前由谁承包,承包年限、承包费用如何,村民们一概不知,一切都是村干部说了算的。最低的时候,这100亩海塘一年的承包费只有每亩80元。

现在,已将“三十六条”背了个滚瓜烂熟的陈先良,把项目招标的所有程序都摸得一清二楚,因此,每一个步骤公示时,他都一一监督,一一追问,不留一点疑惑。陈先良凭什么可以这样做?除了身为一名普通党员,他甚至连村民代表都不是,但是,“三十六条”赋予每一个成年村民都有参与决策和监督的资格和权力。整个招标过程透明得如同清水,如果有人胆大妄为,想在其中做些手脚,真是连门都没有,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村民像剥洋葱般层层盘疑。

大陈村100亩海塘的招标最后以每亩3558元落下帷幕,这笔收益完全归村民所有,到时候会公开账目,并打入他们的银行卡中。

陈先良的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他认为,在这之前,即使他这样一个“文化人”都从来没有享受过村里决策、监督的“政治待遇”,不要说其他的村民了。如今,上了年纪的抑或是年轻人,都已有了新的“习以为常”。他们手里攥着“三十六条”,走到哪里都会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不需要‘为民作主’,因为我们会‘当家作主’,村干部都是我们选出来的,他们要做的事就是为民服务。”

对于宁海的政治生态,2014年显然是个分水岭,“三十六条”的实施重新明确了村庄里的主人,他们不是村干部,而是每一个普通的村民——他们有尊严,有话语权,被平等地对待和尊重;他们参与村务,拥有实际的知情权、决策权和监督权; 他们懂得并学会了将先前习以为常的麻木从内心深处清除出去。

我跟陈先良聊着的时候,从他身上感受到庄严之尊,这是一种当家作主的主人才有的姿态。

“三十六条”

这天,我看到陈先良又站在公示栏前,他身上穿的衣服每一粒纽扣都扣得很是严谨,他还是眯着眼睛细细察看着——村里一项水环境整治工程项目开始了。

南宋时,宁海出过一位丞相,名叫叶梦鼎。他看到一众官宦恃权横行,贪得无厌,提出过许多修明政治的主张,始终强调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在盖苍山的东麓可见一个山洞,春夏时常有云雾缭绕洞口,故名“归云洞”。此为叶梦鼎少年时代读书处。我相信那个时候的叶梦鼎,已经开始了他振兴邦国的诸多思考。

设在县前街18号宁海县政府大院里的县纪委,即使晚上也经常灯火通明。我与县纪委书记李贵军认识后,方知他一般周末才回宁波市的家一趟,平日晚饭后他基本都在办公室修习夜读课。

李贵军出任宁海县纪委书记之后,对同侪们说,打苍蝇当然是需要的,但是,根本性的工作应该是铲除苍蝇滋生的土壤;他认为马路上的红绿灯即是人人必须遵守的规矩,那么,村级管理可否也设置这样的红绿灯呢?那样,村干部就不会滥用权力,也不敢贪赃枉法,老百姓也能堂堂正正抬头挺胸走路。

设置“红绿灯”的工作开始了。但这简直是一项浩繁而硕大的工程。事实上,国家有关村务工作的法律法规和政策非常之多,可谓事无巨细,但老实说也呈现一种散沙之态,在农村的实际工作中,从村干部到村民,谁也无法一下子将这些法律法规和政策摆得清清楚楚,援引困难,执行起来自然也便大打折扣了。

所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相关的法律法规和政策捋上一遍,然后进行整合,根据实务列出相应的“红绿灯”规则。

2014年初,在县委统一部署下,县纪委会同二十多个涉农部门深入村庄,开了上百次会议,访谈了上千名群众,收集和汇总了村级组织和村干部权力事项,统共有60余项之多。

汇总整理后的各项法律法规和政策打印出来了,竟然有整整248页。如此“厚书”对村干部和村民来说真的太不实用了,即使翻翻都麻烦。

再度研究、梳理村级事务权力清单,最终,《宁海县村级权力清单三十六条》出台了。一本巴掌大小、连封皮在内只有36页但却管用、务实、好操作、易携带的小册子,代替了厚书,而且基本实现了村干部小微权力内容的全覆盖。事实证明,自“三十六条”运行以来,还没有村民反映所需办理的事项在“三十六条”内找不到依据。

普 照

“我们还得继续加油!”相关各方在文字的基础上,又绘制出了45张权力运行流程图,确保村级权力运行一切工作有程序、一切程序有控制、一切控制有规范、一切规范有依据。

流程图一出来,村民们个个叫好,说一目了然,还能对号入座。尤其是涉及为民服务的权力事项,让村干部知道依法能做哪些、怎么去做,而且必须做到一次性告知、限时答复、按时办结; 同时也让村民清楚明了办事的程序、需要提供的资料、具体找什么人办、多长时间办好,这样就可防止村干部推诿扯皮,提高服务效率和群众满意度。

先前,“编织制度和权力的笼子”这样的话对我而言非常抽象,可现在却是很形象很具体的一幅画面了。

夜晚,在李贵军依旧灯火明亮的办公室里,他这样对我说道:“抓住村干部权力运行监督这个关键,就抓住了农村治理的牛鼻子。把权力运行的盖子揭开,一切就都在阳光之下了。阳光是透明的,也是普照的。”

本版摄影 杨亚东 简平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