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县人民医院坐落在天山深处的一个大峡谷里,峡谷两边的山脉象一对摩肩接踵的恋人,把峡谷挤兑的很狭窄,无论站在医院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满山遍野的灌木丛,许多叫不上名子的蕨类植物,郁郁葱葱的松柏树,半山腰缭绕的云雾,山尖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谷底山呼海啸似的流水——闻名遐迩的伊犁河的源流就从峡谷中流过。 这是夏末的一天早晨,太阳出山刚露了一刹那脸,就被缭绕的云雾遮蔽了,蓝湛湛的天空也在刹那间变了脸,万物即刻朦朦胧胧。牛毛细雨是临近小晌午下起来的,本该栖息、迷恋住院部门前垂柳的山雀们,也停止了婉啭的欢唱,不知飞到什么地方避雨去了。那时候年轻的外科值班大夫言正千刚查完病房,出门看了一眼雨雾困绕的天空,兴奋地心情灰暗下来。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吩咐紧随身后当护士长的妻子:“丁娇,把饭盒送到我的值班室里来!”但他推开值班室的门时,忽然发现一个穿裹褴褛、气息奄奄地年轻农妇躺在水泥地上,曲蜷着身子痛苦地呻吟,就惊乍地问:“你是谁?怎么随便躺在这里?” 农妇的回答声很微弱:“啊……啊……啊!” 原来她是个哑巴。 哑妇不断地抽搐着,黄豆般大的汗珠成串从头发中往脸颊上流,看样子她患了急症,生命危在旦夕。言大夫吃惊地摸一把她的前额,觉得还有点轻度发烧,就对端着饭盒进来的妻子说:“丁娇,快把她抬到会诊室,请老主任来会诊、抢救!” 丁娇是个中等个儿的年轻女人,卫生帽遮不住她黢黑油亮的浓发,一对大眼睛里充满了惊疑,对丈夫说:“老言,这样做不合适吧?……她……?” 言大夫打断她的话声严厉色地说:“今天我值班,要不抢救她,出了问题吃不了我得兜着走!——再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医院里! ” 丁娇和丈夫成婚多年,深知他的脾气,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虽然对救治哑妇有疑意,但还是雷厉风行地执行命令,放下饭盒学着解放军的样子,撒娇似的把手举到帽沿上笑着立正回答:“是,首长同志,小的遵命!”说完就毫不迟疑地唤来值班护士,用担架把哑妇抬走了。 言大夫望着干练、幽默地妻子,因天阴造成的灰暗心态有所好转,来不及吃饭就步着她们的步履进了会诊室。 在会诊室里,丁娇背着老主任低声埋怨丈夫:“老言,眼瞅着快中午你还没吃早饭,常这么下去会得胃病的!” 言大夫陪着笑脸小声说:“夫人,特殊情况,下不为例!” 半个小时的会诊,哑妇的病己得出确切结论:急性阑尾加肠壁沾连。必须马上动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言大夫义不容辞地请战:“老主任,我是今天的值班大夫,哑妇的手术应该由我来做!” 老主任呈着忧虑地脸说:“小言,你考虑过没有:哑妇来历不明,这么大的手术,医疗费将是个很麻烦的事!” 言大夫分辨道:“老主任,我们是医务工作者,总不能眼睁睁地瞅着她死在医院里呀! 从她的奶盘、小腹上的遗痕分析,她有丈夫,几年前还生过一个孩子,我们若因医疗费不挽救她年轻的生命,孩子会失去母亲成为孤儿;园满的家庭也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导致解体,造成不必要的社会问题!” 老主任虽然觉得言大夫说的头头是道、有理有节,也理解他做值班大夫的心情,但还是说:“小言,在我们医院里这样的事己发生过数次,都要照这样下去,我们的医院就会亏空的办不下去;我们按时拿不上工资就会饿肚子!” 言大夫知道老主任从医一生,说的完全是实情,也无懈可击,心急如焚地说:“老主任,我估计她丈夫因为贫困缴不起医疗费,才把病危的妻子偷偷放到我的值班室里。给她手术后,我们可向民政局说明情况,争取点救济款,这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老主任不无担心地问:“小言,假如这一着落空怎么办?” 言大夫满怀信心地说:“老主任,我的老同学在县民政局当局长,估计他不会拨我的面子!” 面对如此严重的病人,老主任最终还是让了步:“小言,只要你能担保哑妇的医疗费,她的手术就由你来做吧!” 这件偶然发生的事,从发现、会诊到拍板定案,远不过个把小时,是那样自然、平凡、而又合乎情理,在上手术台以前,丁娇一面关照丈夫吃饭一面无不担心地问:“老言,有把握吗?” 言大夫懂得妻子此时的心情:她既问他对哑妇手术的信心;又担心哑妇的医疗费是否有保证。就微笑着说:“请夫人放心,我绝不做无把握的事!” ……言大夫是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但有高超的医术,而且还有多年的医疗工作经验,更为重要的是他有一颗救死扶伤的责任心,哑妇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达到了理想的效果。六个小时的手术虽然站肿了他的双腿,累的筋疲力尽,可他的精神却很矍乐,眼里露出掩饰不住的喜光。丁娇帮他擦汗更衣后,避过护士们的眼睛,送给他一个甜甜的吻,表示对丈夫手术成功的祝贺,并且激悦地说:“老言,咱们挽救了一个年轻母亲的生命!” 整个大半天,医护人员们正忙于工作,谁也没有发现哑妇的丈夫就站在窗外,他看见妻子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很虔诚地双手合十向他们作揖、叩头…… 言大夫没有说谎,等哑妇手术后,就怀着愉快地心情去找民政局长。那时候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正搞的热火朝天,当他向民政局长汇报了哑妇的情况后,局长兴奋异常地握着他的手说:“老同学,你挽救了一个哑巴母亲的生命,按理说民政局资助她是义不容辞的,可……可目前这种情况,我们三个月没发工资,你嫂子就差把锅吊起来当钟敲喽!”他看见局长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遗憾和倜伥,再无法向他开口,就心情忧悒地回了家。 丁娇从丈夫的脸上读出了倪端,惊问:“老言,难道哑妇的医疗费泡汤了?”看见丈夫无助地点头,惊愕地说:“老言,这……这可怎么办?你可是在哑妇的医疗费问题上做了担保的呀!”这个一向欢乐的家庭,就因为言大夫救人心切,在哑妇的医疗费上做了担保,被罩上了一层阴影:在那种年代,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天文数子啊!他们那点微薄的收入一要赡养老人;二要供独生女儿上学;他们还要吃饭、工作。这是一场飞来的横祸,搞得这个五口之家几乎失去平衡。 老主任听说哑妇的医疗费冒了泡,晦气地抱怨道:“小言,这……这可怎么办?”从那天起,他下令把哑妇软禁了:吃饭、睡觉都有人看守,立等着她的丈夫来领人、交钱。 一天早晨,言大夫和丁娇刚上班,值班护士就慌慌张张地迎上来汇报:哑妇不见了! 老主任对哑妇逃跑很生气,立即组织全科医护人员去街道、 车站上寻找,在公路上堵截……在广袤的伊犁河畔的大草原上要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只有失败而告终。言大夫在哑妇的医疗费问题上做过口头担保,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得硬着皮说:“老主任,从我的工资部份逐月逐年的扣除吧,不能让医院受损失! ” 丁娇不满地抱怨丈夫:“老言,你疯了! ” 老主任却高兴地握住言正千的手称赞道:“小言,你是活着的雷锋,我要向你学习;不过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应该承担一份! ” 医生们纷纷响应:“老主任,我们也承担一份! ” 护士们也说:“老主任,也算我们一份! ” 丁娇没料到丈夫的举动会得到老主任的表扬,更没料到老主任和医生、护士们会分担哑妇的医疗费,红着脸也举起手来说:“老主任,也……也有我一份! ” 老主任是个党性原则很强的人,从这件事情上,他仿佛发现了潜藏在他身旁的一块习习生光的金子,立即把言正千无私救助哑妇的先进事迹总结成材料汇报给了医院党委,并建议医院党委突击吸收他入了党,还向医院党委推荐他接替了他外科主任的职务;他光荣的离休了。 事隔不久,医院党委又把言正千无私救助哑妇的先进事迹材料呈给县卫生局,县卫生局怪罪医院党委汇报的迟了,差点把她系统之内出现的活雷锋埋没了,破格提升他担当副局长;他们不但很及时的把此举向地区卫生局作了汇报,还把言正千无私救助哑妇的先进材料转呈给了省级日报;日报总编辑正愁没有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典范,即刻派记者下基层对言正千进行了采访,并把他无私救助哑妇的先进事迹登载在日报的头版头条上。卫生厅发现自己跟随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步履晚了怕吃家伙,立即让言正千象坐直升机似的到卫生厅上班……在四人帮当政的年代里,象言正千这样被突击吸收入党、坐直升飞机当官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从医院逃跑的哑妇却没得到一点信息。 二 一天傍晚,在伊犁河畔的一个小山村的农家小院里,一个穿裹簇新的中年农妇对分田到户后第一次卖了余粮回来的丈夫说,“大有,咱们的穷日子有了起色,应该把拖欠言大夫的医疗费还上;再若不还,我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人世上!”时光虽然流去了十多年,我们还是能认出她:她就是从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外科逃跑的那个哑妇。她的丈夫大有我们也见过一面:妻子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后,他在窗外给大夫、护士作过揖、叩过头。他听了妻子的话,颇为不满地举着手中的钱说:“惠英,你那么大的手术,据说言大夫的腿都站肿了,这点钱怎么够?──亏你说得出口啊! ” 惠英叹了口气红着脸说:“我想先把这点钱送去,以后买了猪买了粮再补。那年月到处割资本主义尾巴,咱们穷的连点灯油都买不起,我若不依你的主意搞那个蒙人法,我这把骨头怕是早化成灰啦! ” 大有赞成妻子的主张,高兴地说:“惠英,中,就按你说的办:先把这点钱给言大夫送去吧! ” 庄稼人最懂得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朴素道理,两口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当即决定二天早起就有惠英亲自去县医院给言大夫送那笔拖欠多年的医疗费,了结他们的心愿。……半夜里惠英突然想起一件事,捣醒睡得眯眯瞪瞪的丈夫说:“大有,我想抓两只下蛋鸡给言大夫带去,让他吃了补身子! ” 大有比他的妻子想的更周到,说:“干工作的人时间金贵,咱们把鸡卤熟,免得他们再搭麻烦。” 惠英对丈夫支持她给言大夫送医疗费本就很高兴,听他这样说,立刻喜上眉梢,亲热地说:“山宝他爹,什么事你都比我想的周到,中,就听你的! ” 在这件事情上,两口子又是不谋而合,就起床去鸡栅里抓鸡。那是农历十五,一轮园月挂在西天,看着变得郁郁葱葱的山村,也看着两个朴实无华的庄稼人,欢天喜地地走向后院,去了结埋藏在他们心底里的秘密,了结一件因为贫穷,十几年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的心事。……鸡栅深,大有挽起袖子摸索了半晌,才抓出一只母鸡来。惠英掂了掂斤量说:“太轻,也瘦。” 大有再抓出一只,惠英刚接到手就秤出了份量,抱怨:“这样的鸡怎么能拿得出手哇? ” 大有再次把手伸进鸡栅里,鸡没逮住,却糊了一手鸡粪。惠英笑着拨拉开他说:“真是的,人还没活老就不中用了! ” 大有尴尬地笑着说:“你是鸡司令,它们的肥瘦只有你知道,就不该让我劳神! ” 还真让大有说对了,惠英刚把手伸进鸡栅里,就摸出了她的那对乌骨鸡,高兴地说:“哎哟! 言大夫可真有口福,这是补身体的上品,还能治劳疾哩! ” 两口子从抓鸡、褪毛、卤鸡一直忙到天大亮。……惠英是早晨去,日头傍山才回来的,大有见她阴着脸,精神疲倦,唉声叹气。问:“言大夫批评你了? 想起咱俩唱的那出蒙人戏,受几句批评是应该的! ” 惠英烦躁地说:“啊呀! 你想哪去啦? 我盼望着挨他的几个嘴巴心才平顺呢,受几句批评算什么! ” 大有猜测道:“那就是言大夫嫌咱把钱送的迟了、少了。你应该向他解释清楚:这可是咱们分田到户后的第一笔收入,不够以后一定补足。” 惠英恶他:“你可越说越离谱了:根本没找到言大夫。外科里的医生、护士全是年青后生,全是生面孔,他们不知道有言正千这么个人! ” 大有说:“你不是说有个老主任吗,你可以问他呀! ──他肯定知道言大夫的下落。” 提起老主任,惠英流下了伤心泪,颤着声儿说:“老主任他……他下世了啊! ” 找不到老伴的救命恩人,大有心里凉了半截,抱着头伤心落泪地说:“难道言大夫他……他也离世了?咱们欠他的这份情可怎么还呀? ”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丈夫估计的这个可能是有的,惠英被他的话提醒了,就放声痛哭。 那晚两口子的心情都很沉重,报答不了救命之恩,难受得睡不着觉。……半夜里,大有忽然记起那两只卤好的乌骨鸡。问:“惠英,鸡送给言大夫了没有? ” 惠英发火道:“你活胡涂了! 救命恩人找不到,我把鸡送给谁去? ” 大热天,两只卤鸡躺在塑料兜里,跟着它们的司令旅行了一整天,大有掏出它们时,嗅到了一股剌鼻的馊味…… 三 巍峨的天山象一堵天然屏障,抵挡着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伊犁河谷的金秋季节特别热。大有家的果园己初具规模,金黄的苹果、翠绿的香梨挂满枝头;粉嫩的葡萄琳琅满目,丰收在望。天热,果树、香梨树怕旱易生虫,大有正拿着水笼头搞喷灌。他己年过六旬,穿著一件胸前印着“新疆大学”字样的短袖衫,一眼就看出是他儿子穿过的衣裳。他生来就瘦条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两鬓间有了银丝。他虽然步入老年,精神却很矍乐,身板还是那么硬朗,干起活来手脚麻利,还保持着年轻时候的那股劲头,水笼头在他手中如小孩的玩具,长长的水柱跃上树冠,久旱的果园里降下了甘霖。 在果园的另一端,惠英正和她的孙子麦秸在树棵间捉迷藏。 麦秸六岁了,正在山村小学上学前班,今天是星期天,到果园里和爷爷、奶奶玩。他的爹妈都在乌鲁木齐工作,忙,刚断奶后就把他送给爷爷奶奶扶养。他人小鬼大,藏匿后十有九次奶奶都找不到;可奶奶藏匿后,每次都被他抓住了。惠英笑着对老伴说:“你们爷孙都是一脉相承:一个比一个猴精! ” 大有笑着说:“咦! 我要不精,想不出那个蒙人法,你的尸骨早化成灰了,哪有今天啊?” 听老伴提起那件不光彩的往事,惠英的胖脸忽然由晴转阴,心情很沉重地说:“麦秸他爷,你怎么把那不长脸的事当成玩笑开呀?这几年咱们靠党的政策富了,欠恩人的情还不上,做人老觉着脸红! ” 大有也很忧愁地说:“谁说不是呢! 咱们欠他的情,只能等到去阴曹地俯偿还了! ” 老俩口正为这件揪心的往事犯忧愁,忽然看见回家探亲的儿子儿媳也到果园里来了。麦秸见到爹妈,象老鼠见了猫,停止戏耍,躲在爷爷、奶奶身后,鼓着小嘴不敢说话。 麦秸妈见儿子对他们绷着脸,知道小东西的心里想的啥,就对公公婆婆说:“爹、妈,我们这次来,除了看望你们两位老人家,决定把麦秸带到省城他外爷外奶身边去念书! ” 惠英感到媳妇的决定太突然,说:“文昭,麦秸在学前班不是上的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文昭婉转地辩解道:“妈,山村小学教学质量差,我们怕耽误……! ” 儿媳妇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大有早已听懂了,驳斥道:“文昭,麦秸他爹就是从山窝窝的小学走进大学校门的,山窝窝里的小学怎么就……?” 文昭面对两位老人,有点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哭笑不得地说:“爹、妈,那是六、七十年代,怎么能和现在比呢?现在的孩子……”和两位目不识丁的老人讲理,真是越讲越胡涂,越不能自园其说,就干脆来横的,“反正我们要把麦秸带走! ” 麦秸和爷爷、奶奶已经生活了六年,和他们已经有了割舍不开的情感,听妈妈说的如此坚决,就扑到奶奶怀里哭着说:“奶奶,我哪里也不去,要和你待在一起! ”惠英摸着孙子的小脑袋瓜说:“麦秸放心,有爷爷、奶奶在,谁也甭想把你从我们身边带走! ” 文昭这次来伊犁河畔探亲,是受爹妈的唆使,带儿子到省城受教育的,可在公婆面前碰了个软钉子,气咻咻地还要和他们争个水落石出,丈夫山宝理解爹妈的心情:突然带走麦秸后,他们会感到寂寞、孤独;更怕妻子为这件事和两位老人闹矛盾处不好关系,忙拉了拉她的衣角。文昭会意,无言的跟着他爬上了果园后面的一座小山包。 金秋季节,伊犁河畔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象仙女的巧手绣成的大地毯,绿草如茵,各种野花竞先开放,羊儿,牛儿,马儿在如画的草地上撒欢,文昭因说服不了公婆带走儿子,特别沮丧,无心欣赏眼前姹紫嫣红的草原风光,歇气地说:“山宝,爹妈的思想这么顽固,我是没辙了,还是你想个良策吧! ” 山宝对说服父母也没多大的把握,说:“爹妈把麦秸拉扯这么大确实不容易,他们付出的辛劳和爱心是无法估量的,我们猛然把孙子领走他们的心理上一下接受不了,会感到孤单,不习惯,天底下最难处理的就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问题! ” 文昭忿忿地说:“按照你的逻辑,为了照顾爹妈的感情,连儿子的前途也不要了?他可是到了该接受正规教育的年龄了,再不能让爹妈娇惯下去了! ” 山宝笑着说:“我也没说不带儿子走啊! ” 文昭说:“可你总得想个办法呀! ” 山宝说:“文昭,我觉得我爹妈的思想工作只有靠你的爹妈来做:他们年龄相近,感情相通,我爹妈一定能接受;再说我俩结婚八、九年了,因为两家相距甚远,你爹妈工作忙,老人们一直没机会遇面,趁这个机会,该让你的爹妈来认一下女婿的门了! ” 丈夫的话象一把苕帚,扫去了堆在文昭脸上的愁云,惊喜地说:“你真不愧为心理学博士,总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实际上我的爹妈也一直念叨着要和老亲家见面哩! 麦秸都快吃七岁的饭了,外公外婆还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模样,我想爹妈再忙,他们也一定会来的! ” 山宝高兴地牵着妻子的手说:“文昭,咱们这就去给你爹妈打电话! ”两个年轻人对老人们能会面很高兴,立即手挽着手下了山…… 听说远在千里之外的两亲家要来,大有和惠英高兴坏了,孙子都快到上小学的年龄了,老两口还没见过亲家的面。他们杀了鸡又宰鹅,摘了香梨又采苹果,抱来西瓜又剪葡萄,……正逢金秋季节,招待远方客人的东西可多啦! 文昭看着公婆忙这忙那,很受感动,笑着要阻拦,惠英说:“娃你别管,你爹妈千里迢迢来看我们,咱不能冷了亲家的心啊! ” 大有也说:“早点准备,免得你爹妈来我们手忙脚乱临时抱佛脚! ” 小轿车奔驰了一千多里,赶到伊犁河畔的这个小山村太阳己经西沉了,家家亮起了电灯。 惠英见到亲家时大吃一惊:虽说是年代久远,人事苍桑,日月的风尘能把人改变,可她依稀还记得救命恩人们的相貌,“噗嗵”一声跪下说:“言大夫,我们想得你好苦哇! ” 大有见两亲家竟然是当年老伴的救命恩人,对他们的巧遇非常欣喜,忙双手合十笑着说:“阿弥陀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 山宝对父母向岳父岳母行超乎寻常的大礼很不满意,抱怨道:“爹、妈,你们这是发的哪门子神经呀! ” 文昭也怪罪道:“爹、妈,你们这是干什么吗! ” 其实最为惊愕的还要数言正千和丁娇,他们对两亲家忽然给他们行如此大礼很不理解,愣了半晌神才认清对方。言正千不满地对惠英说:“原来你就是把我们坑害得很惨的那个哑妇啊?你的戏演的可是真够水平:蒙了我们二十多年哪! ” 丁娇望着精瘦的大有说:“我在二十多年前就见过你:有几次我给哑妇打针,你就站在窗外,这出戏就是你导演的吧?水平不次于张艺谋啊! ” 文昭吃惊地说:“爹,妈,原来麦秸的奶奶就是你们当年救助的哪个哑妇啊! ” 言正千气愤地说:“文昭,我记得给你说过多次,他们正是坑害了我们二十多年的人! ” 惠英对不原谅他们的言正千解释:“亲家,我目不识丁,哪会演戏,那是穷把咱逼出来的孬办法呀! ” 大有赶忙从柜里翻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对言正千和丁娇说:“亲家,感谢你们救了山宝他妈,现在党给了咱农民富起来的政策,把咱们欠你们的医疗费连本带利都还上! ”……他还简要的向两亲家叙述了寻找他们还钱的经过。 言正千不相信大有的话,愤怒地从他手中夺过钱,对搂着外孙亲热的妻子只说了一个字:“回! ”说完就拉着外孙上了车。 山宝对岳父岳母的举动颇觉尴尬,谁知文昭却出乎意料地从父母手中抢过孩子说:“爹、妈,把麦秸给他爷爷、奶奶留下! ” 言正千对女儿突然转舵没好气地说:“文昭,儿子是你的,你想留就留下他吧,我们可是要走了! ”当夜就离开了伊犁河畔的这个小山村。 文昭在父母面前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不但令公婆吃惊,就是她的丈夫对她也睁着疑问地眼睛,背着公婆她向他解释留儿子的原因:“山宝,我爹就是靠挽救了你妈的生命被卫生系统命名为活雷锋、坐直升飞机似的走上领导岗位的,如今他却变得这样庸俗不堪,真让我脸红,所以我决定把麦秸就留在他爷爷、奶奶身边,我坚信他们善良纯朴地心灵会影响孙子的一生! ” 听了妻子的解释,山宝才恍然大悟,他不但不责备她,反而风趣地说:“文昭,你做的对,我举双手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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